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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兰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因为常年佩戴戒指而留下的、浅浅的白色痕迹。戒指,被他留在了莫恩城堡。 连同他以为会拥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片风雨飘摇的海崖边。 心,依旧是麻木的钝痛。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真正开始面对“没有乾骜也”的未来时,那股灭顶的绝望,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所取代。 他得活下去。在确诊之前,在彻底变成废人拖累别人之前,他得想办法活下去,靠自己。他需要钱,需要住处,需要……面对那可能到来的、残酷的命运。 出租车在一个巷口停下。 兰锟付了钱,拎着旅行袋,走进狭窄、潮湿、堆满杂物的巷子。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垃圾和某种陈旧发霉的混合气味。 他凭着记忆,找到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老楼,爬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停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有些滞涩。他用力拧了拧,门开了。一股灰尘和封闭已久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布满灰尘的小衣柜。 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昏暗。 兰锟放下旅行袋,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积满污垢的窗户。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却真实的空气,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始默默地打扫。 他需要先安顿下来。然后,再去想下一步。 与此同时,吉隆坡,双子塔附近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豪华套房内,气氛是另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压抑。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巴生河,但房间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欣赏的心情。 乾骜也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一动未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周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收到的、关于兰锟下飞机后的行踪报告。 报告很简短,只说了兰锟拒绝了安排的车和住所,独自打车离开,最终消失在老城区一片监控薄弱的居民区,目前具体位置不明。 “乾总,”周谨的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兰先生……去了老城西的‘春风里’一带,那边环境复杂,监控很少,我们的人暂时……跟丢了。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扩大范围……” “不用。”乾骜也打断他,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想躲,就让他躲。派人守着那几个他可能去的地方,他母亲生前的住处,他以前常去的画廊、书店,还有……兰家老宅附近。不必打扰,只需确认他的安全。每天汇报一次。” “是。”周谨应下,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另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另外,罗什福尔家族那边,有动静了。他们在欧洲的几家关联公司,最近资金流动异常,似乎正在集结,可能近期会有针对我们亚太区其他项目的动作。还有,我们查到,之前兰瑜失踪前,最后一个联络的加密号码,经过层层中转,最终指向了东欧一个与罗什福尔家族有间接往来的空壳公司。兰瑜,很可能在他们手里,或者至少,有合作。” 乾骜也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杯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谨手中的平板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着骇人的墨色风暴,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表情。 “很好。”乾骜也的声音,是极致的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既然他们想玩,那就玩到底。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进行。我要罗什福尔家族在欧洲的核心业务,三个月内,至少瘫痪一半。至于兰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带回来。我有用。” “明白。”周谨收起平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乾总,陆少刚刚又联系我了,很着急,问您和兰先生的情况。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经订了机票回国,说要找兰先生。” 陆绎?乾骜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绎那小子,嗅觉倒是灵敏。 “不用管他。”乾骜也淡淡道,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一片的胸腔,“他自己的事还没搞定,少来掺和。” 周谨不再多言,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乾骜也一人。他走到酒柜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加冰,仰头,一口灌下。浓烈的酒精,也无法驱散脑海中那张苍白、平静、却说着最残忍话语的脸。 兰锟……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着我?还是真的,已经决定要把我彻底剔除出你的生命?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将手中的水晶杯,狠狠掼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杯子没有碎裂,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滚到一旁,酒液浸湿了深色的地毯。 乾骜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痛苦和暴戾,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 等我。兰锟。 等我扫清这些垃圾,等我拿回绝对的掌控权。 霖市,老城区出租屋。 兰锟花了一下午时间,才将那个小单间勉强打扫出能住人的样子。灰尘被擦去,窗户变得明亮了一些,床铺上了带来的干净床单,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他累得几乎虚脱,胃里也空空如也,泛起一阵阵熟悉的绞痛。他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拿出钱包,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现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下楼,在巷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有几根葱花飘着。兰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条没什么味道,胃也因为长时间空腹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抗拒,但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将整碗面都吃了下去。他需要体力,需要活下去。 吃完面,他沿着昏暗嘈杂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着周围为生活奔波、面容疲惫却依旧努力活着的人们,心里那种孤绝的、自毁般的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际的茫然。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他需要钱。他得找份工作。可是,他能做什么?他没有像样的学历,兰家并未让他完成正规大学教育,没有工作经验,身体还……可能带着一颗“定时炸弹”。 谁会雇他? 而且,他需要尽快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可检查需要钱,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条可怕的短信,像一道诅咒,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他心神恍惚地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跑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甩尾,精准地横停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兰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去。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陆绎那张写满了焦急、愤怒、和难以置信的俊脸。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那件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 他看着兰锟,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开衫,看着他手里拎着的廉价塑料袋,里面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又看了看周围破败杂乱的环境,脸色一点点,变得极其难看。 “兰锟!”陆绎推开车门,几步冲到他面前,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啊?!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还有这鬼地方!是老乾欺负你了?还是你俩又闹什么幺蛾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兰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兰锟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绎,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和关切,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陆绎看着他这副苍白脆弱、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更深的担忧和心疼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先上车。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将兰锟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快步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嘈杂的街区。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陆绎没有问兰锟要去哪儿,只是将车开向了市中心的方向。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陆绎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压抑后的低沉:“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和老乾,为什么分开?他为什么突然跑去吉隆坡?你又为什么一个人跑回这种地方?” 兰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与他格格不入的城市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瓶上的标签。他知道,陆绎既然找到了他,就不可能轻易罢休。而且……他心里憋了太多事,太多恐惧和绝望,或许……陆绎是现在唯一一个,他能够稍微倾诉一点点的人。 “我们……分手了。”兰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提的。我说……我不爱他了。” 陆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兰锟一眼,眼神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不爱他了?兰锟,你他妈骗鬼呢?!你看老乾那眼神,跟看自己命根子似的!你会不爱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老乾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是……有人逼你?” 兰锟摇了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他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没有哭出声。 “没有……他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人逼我。”兰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将脸转向车窗,不想让陆绎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是我不配。陆绎,我……我可能得了很严重的病。一种……治不好的病。会慢慢变成废人,然后死掉。我不想拖累他。他那么厉害,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做,不应该被我拖累。所以……我放他走。这样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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