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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本以为,让兰锟“见识”到他的力量,能消除一些因“不了解”而产生的隔阂和恐惧,至少能让兰锟明白,依赖他并非“添麻烦”。 然而,事与愿违。兰锟似乎被吓到了,用一种更厚的、无形的壳,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看向他时,不再有短暂的茫然或悸动,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仿佛隔着玻璃般的疏离。 这让乾骜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 他像是手握可以摧毁城池的利器,却不知该如何用它来雕琢一朵易碎的花,生怕用力过猛,便会让那抹好不容易窥见的颜色彻底凋零。 陆绎的“开导”和“见识计划”,似乎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棘手。 乾骜也再次陷入了一种近乎自我怀疑的、阴郁的低气压中,看什么都不顺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连带着对兰家的“处理”,也变得更加雷霆万钧、不留余地,整个霖市的上层圈子都因为乾氏对兰家毫不留情的全面围剿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乾骜也的冷酷与不可触犯。 而兰锟,因为“云顶阁”一夜的露面,以及乾骜也毫不掩饰的维护,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暴露在了霖市顶级社交圈的视野之中。 之前虽然也有风言风语,但多是猜测和捕风捉影。 那晚之后,乾骜也身边出现了一个“神秘青年”,并且乾骜也对其态度“非同一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小范围内传开。 于是,一些别有用心的试探和“巧合”,开始悄然出现在兰锟周围。 在他偶尔独自去花园时,会有“恰好”路过、带着和善笑容的某位夫人或小姐,与他“偶遇”,闲聊几句天气花草,不着痕迹地打探他与乾骜也的关系,询问他的喜好,甚至“不经意”地邀请他参加一些“小范围的、有趣的”私人聚会。 在他翻阅的书籍旁边,有时会“多出”一两本装帧精美、内容高雅却明显价值不菲的艺术画册或古籍。 连别墅里送来的日常用度,都似乎更加精细讲究,偶尔还会附上一些没有署名、但一看就知来历不凡的“小礼物”,比如一盆珍稀的兰花,或一套罕见的古法文房。 这些“好意”并不令人生厌,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和尊重,仿佛兰锟本就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一员,只是之前不常露面。 起初,兰锟是警惕和排斥的,本能地想要远离。 但那些人总是笑容可掬,言辞得体,绝口不提乾骜也,只谈论风花雪月,艺术收藏,让他找不到理由强硬拒绝。 次数多了,在一种近乎麻木的顺应中,兰锟开始学会用最简单、最疏离的方式应对——点头,摇头,或者简短地说“谢谢”、“不用了”。 然而,这种被“众星捧月”般围绕的感觉,虽然虚假,却像一种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兰锟那因为长久孤独和压抑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看似友善的目光背后,是小心翼翼的打量,是精明的算计,是对他背后那个男人权势的觊觎。 但不可否认,这种“被重视”、“被礼遇”的感觉,与他过去二十多年在兰家所遭受的忽视、冷落、甚至践踏,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是海市蜃楼般虚幻的浮华。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建立在乾骜也的基础上,脆弱不堪。但内心深处那个长久以来渴求一点点认可和存在感的、卑微的灵魂,却可悲地、不受控制地,因为这一点点虚假的温度,而微微战栗,甚至……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隐秘的贪恋。 他想,也许……也许就这样,也好。 至少,在乾骜也的羽翼下,他不必再面对兰家那样的恶意,不必再为生存苦苦挣扎。 至于那些虚假的恭维和别有目的的靠近……他可以不理会,不回应,只要守住自己的心,就好。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片冰湖,泛起一阵苦涩而麻木的涟漪。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接受”自己作为“乾骜也的人”这个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扭曲的“特权”与关注。 直到,苏晚棠的出现,像一把淬了毒液的冰锥,狠狠凿碎了他这层勉强维持的、自欺欺人的平静。 那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乾骜也被一个紧急的跨国会议绊住,陆绎也出差未归。 兰锟独自在花园玻璃花房旁的露台上看书。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安静地坐在藤椅里,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宁静。 几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年轻男女,说笑着走进了花园。 他们似乎是受邀来参加别墅里一个小型私人品酒会的客人带来的朋友或子女,对这座闻名遐迩的乾家别墅充满好奇,得到允许后在花园里随意参观。 他们很快注意到了露台上的兰锟。 “咦?那位是……”一个穿着香槟色小礼裙的女孩,目光落在兰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 旁边一个穿着阿玛尼最新款套装的年轻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立刻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低声道:“那就是乾总藏起来的那个……兰锟。听说乾总最近对他很上心,走到哪儿都带着。” “是吗?”另一个女孩掩嘴轻笑,眼神在兰锟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长得倒是不错,清清冷冷的,是乾总会喜欢的类型。不过……也就那样吧。家世背景,听说一塌糊涂?” “何止一塌糊涂,”那年轻男人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兰家那个破落户,前段时间不是彻底完了吗?听说就是乾总为了给他出气,下的手。啧啧,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他们的议论声并不大,但顺风传来,断断续续,清晰地钻进兰锟的耳朵。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刚刚因为虚假恭维而稍稍松懈的心防上。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但那些话语,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出气”?“冲冠一怒为蓝颜”?多么可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乾骜也对付兰家,或许有他的原因,但绝不仅仅是为了他。 那更像是乾骜也自身意志的体现,是强者对蝼蚁的随手碾轧。 而他兰锟,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暴的边缘,甚至可能是……导火索之一。 就在他心绪纷乱,几乎想要起身离开时,一个熟悉而尖锐的、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架子,一个人在这儿晒太阳,让这么多人惦记着。” 苏晚棠。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衬得身材曲线毕露,妆容比之前更加浓艳精致,但眼神里的骄纵和恶毒,却比上次更加赤裸。 她显然也在这个小圈子里,此刻正双手抱胸,踩着细高跟,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下打量着兰锟,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极其轻蔑的弧度。 那几个正在议论的年轻男女,看到苏晚棠,脸色都变了变,显然有些忌惮。 苏家虽然不如乾家,但也是霖市有头有脸的家族,苏晚棠又是出了名的骄纵不好惹。 “晚棠姐……”香槟色裙子的女孩,讪讪地叫了一声。 苏晚棠理都没理她,径直走到兰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冰碴: “兰锟,你还真是有本事啊。攀上了乾哥哥,就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摆出这副清高样子给谁看呢?” 兰锟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晚棠。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一片平静的冰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沉寂。 “苏小姐,有事吗?”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有事?当然有事!”苏晚棠嗤笑一声,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兰锟的鼻尖,“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假清高的样子!你以为乾哥哥对你另眼相看,你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兰锟,你不过就是乾哥哥一时兴起,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狗!不,连狗都算不上!狗还知道摇尾巴感恩呢,你呢?除了会装可怜,会勾引人,你还会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话语也越来越恶毒刻薄,仿佛要将之前因为乾骜也和陆绎而积压的所有怒火和嫉恨,全都发泄出来。 “乾哥哥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儿你罢了!等他玩腻了,你就跟那些被丢掉的破布娃娃没什么两样!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回到兰家?兰家早就没了!你就是一个无家可归、没人要的垃圾!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苏晚棠这番话,而瞬间冻结了。 那几个年轻男女,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有震惊,有尴尬,有看好戏的兴奋,也有对苏晚棠口无遮拦的隐隐担忧。但没有人出声制止,甚至没有人移开目光,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的羞辱。 兰锟依旧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 苏晚棠的话,像一把把淬了盐的刀子,将他心底那些刚刚因为虚假恭维而生出的、可悲的贪恋和隐秘的希冀,凌迟得血肉模糊。 一条狗。玩物。垃圾。 这些词,他并不陌生。 在兰家,在那些黑暗的角落,他早已听过千百遍。可当它们如此赤裸、如此恶毒地,在这个他刚刚开始“适应”的、属于乾骜也的“世界”里,被当众喊出来时,那种羞辱感和冰冷的绝望,还是如同灭顶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可以肆意羞辱的“玩物”。 之前那些虚伪的恭维和礼遇,不过是看在乾骜也的面子上,施舍给他的一点残羹冷炙。 一旦有人撕破这层假面,露出底下冰冷的真相,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和自厌,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中那一片支离破碎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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