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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楼下的汽车引擎发动,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喧嚣里。 然后,他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还在微微震颤的门,冲了进去。 “顾凛!” 顾凛还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沈书昀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顾凛,你怎么样?你说话啊!”沈书昀的声音带着哭腔,仰起脸急切地看着顾凛。 顾凛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沈书昀的心狠狠一抽。 顾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苍白。 那双总是锐利或温柔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惨烈的对峙中被抽干了,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就这样看着沈书昀,看了很久,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沈书昀,在看一个虚无的远方。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挺拔如松的身形晃了晃,膝盖一软,直直地朝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跪坐下去。 “顾凛!”沈书昀惊叫,想拉住他,却被带着一起跌坐在地上。 顾凛没有跪稳,他几乎是蜷缩着,蹲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宽阔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透过相触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沈书昀。 那颤抖里,是强行压抑的、山崩地裂般的痛苦,是斩断血脉亲缘后巨大的空洞和虚无,是背负上“害了沈书昀”这个沉重枷锁的恐惧,也是将所有退路亲手焚毁后,面对茫茫前路的、最深重的孤独和寒冷。 沈书昀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跪坐在顾凛面前,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颤抖的、仿佛破碎了一般的男孩,紧紧地、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 “顾凛……顾凛……”沈书昀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冰凉的身体,用自己的存在去填满他此刻巨大的空洞。 “我在……顾凛,我在这儿……你别怕……你别怕……”沈书昀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顾凛的发间、颈窝,“你还有我……顾凛,你听见了吗?你还有我!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我们是一起的,我们是共犯……你说过的,我们是共犯啊!” 顾凛依旧没有声音,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反手死死抓住沈书昀后背的衣服,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狭小冰冷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迅速消逝。 两个少年在昏暗的光线里紧紧相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个无声地剧烈颤抖,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风暴过去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了顾凛与过去所有的、冰冷的羁绊。 前路未卜,寒冬凛冽。 但他们还拥有彼此。 紧紧相拥,在绝望的废墟上,在无尽的寒冷里,用眼泪和体温,笨拙地、执拗地,构筑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堡垒。 “顾凛,”沈书昀把脸埋在顾凛冰冷的发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说: “你还有我。” “我永远都在。”
第68章 备赛期的压力 十二月初,全国大学生排球联赛分区预选赛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天气越来越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结了厚厚的霜。 顾凛的训练强度,也加码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 与父亲彻底决裂、签下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后,顾凛身上某种无形的东西仿佛被抽走了。 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孤注一掷。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 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目标明确的、近乎燃烧的冷光。 教练私下给他的训练馆加练时间,被他利用到极致。 每天天不亮就去公共球场进行基础训练,对着斑驳的墙壁练习扣球、对墙垫球,直到手臂酸麻抬不起来。 下午去健身房进行枯燥的力量和耐力训练,汗水浸透一层又一层衣服。 晚上,他不再去便利店上夜班——那份工作太耗费精力,而且他需要保证睡眠。 但取而代之的,是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墙壁练习发球动作,研究比赛录像到深夜。 沈书昀看着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的机器,心里又疼又急。 他知道顾凛在拼命。 不仅仅是为了比赛,为了那笔可能改变现状的奖金,更是为了证明——证明给他父亲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顾凛选择的路,他能走下去。 他要用胜利,作为自己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宣言,也作为他能够“有资格”站在沈书昀身边、守护这份感情的勋章。 “顾凛,你太拼了,注意休息。”沈书昀每晚给他热牛奶时,总会忍不住说。 “没事,不累。”顾凛总是这样回答,接过牛奶一饮而尽,目光又落回摊开的战术图纸或闪烁的录像画面上。 但身体的抗议是诚实的。 高强度的训练,加上寒冷潮湿的居住环境,顾凛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祟。 他高中时打球留下的脚踝旧伤,还有前段时间在公共球场硬地训练时不小心扭到的膝盖,在一次次起跳、落地、变向中,疼痛感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训练后的酸胀,后来发展到白天走路都会隐隐作痛,起跳时膝盖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凛对此绝口不提。 他只是在训练时,偷偷将护膝绑得更紧,在无人注意时,快速揉捏几下疼痛的关节。 晚上回到“家”,他会用沈书昀烧的热水泡脚,但往往泡着泡着,就累得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沈书昀察觉到了。 他看见顾凛走路时细微的不自然,看见他夜里翻身时无意识地蹙眉,看见他洗澡时膝盖和脚踝处明显的红肿。 一天晚上,顾凛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运动短裤,正用毛巾擦头发。 沈书昀一眼就看到他右腿膝盖外侧,肿起了一个明显的鼓包,皮肤透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顾凛!”沈书昀心脏一缩,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你的膝盖……” 顾凛动作一顿,放下毛巾,拉了拉裤腿试图遮掩:“没事,训练有点猛,明天就好了。” “这还叫没事?”沈书昀急了,声音发颤,“都肿成这样了!明天别去训练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顾凛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小伤,喷点药就好了。比赛快到了,不能停训。” “可是……” “没有可是。”顾凛打断他,伸手揉了揉沈书昀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书昀,相信我,我心里有数。我必须保持状态。” 沈书昀看着他眼里的固执和暗藏的焦灼,知道劝不动。 他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等顾凛睡着后(尽管顾凛尽量保持平稳的呼吸,但沈书昀能感觉到他睡得并不安稳),沈书昀悄悄爬起来,用手机搜索了很久“运动损伤按摩”、“膝盖旧伤缓解”之类的信息,还去论坛发帖匿名咨询。 他记下几个看起来靠谱的穴位和手法,第二天去药店,用所剩不多的生活费,买了两瓶口碑不错的活血化瘀的按摩油。 当天晚上,顾凛训练回来,累得几乎虚脱,洗完澡就瘫在床上不想动。 沈书昀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然后拿出那瓶按摩油。 “躺好,我给你按按。”沈书昀小声说,耳根有点红,但眼神很坚持。 顾凛愣了一下,看着沈书昀手里那瓶陌生的东西和脸上认真的表情,心里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平躺下来。 沈书昀按照查来的方法和视频里学的,倒了些按摩油在掌心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覆上顾凛红肿的膝盖。 他的手指纤细,没什么力气,动作也生疏笨拙,但极其认真。 他避开最肿痛的中心,用指腹沿着膝盖周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地打着圈按压,寻找着穴位,尝试着疏通筋络。 “疼吗?”他时不时抬头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疼。”顾凛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睫毛,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笨拙却无比温柔的抚触,喉咙有些发紧。 疼当然是疼的,尤其是按到某些点时,刺痛会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妥帖安放的暖流,从被触碰的皮肤,一点点渗进冰冷的骨骼,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从那天起,每晚给顾凛按摩放松,成了沈书昀雷打不动的“功课”。 他甚至开始学着给顾凛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帮他放松过度紧张的肌肉。 小小的出租屋里,常常弥漫着淡淡的药草精油味。 一个累得沉默,一个忙得专注,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紧密相连的支撑。 然而,旧伤的疼痛并未因此消失,反而随着赛期临近、训练强度有增无减而愈演愈烈。 离比赛还有一周时,顾凛在一次高强度对抗练习后,膝盖的刺痛已经让他走路都有些跛了。 “顾凛,”教练在训练结束后单独留下他,眉头紧锁,“你的膝盖不对劲。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比赛固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硬撑。” “教练,我没事。”顾凛站得笔直,脸色却有些苍白,“我能坚持。比赛我必须上。” “你……”教练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叹了口气。 他知道顾凛现在的处境,知道这场比赛对他意味着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把握分寸。真不行,别硬扛。” 顾凛点头。 但他没有去医院。 他只是去药店,买了一盒强效的非处方止痛药。 沈书昀是在收拾顾凛训练包的时候发现那盒药的。 白色的药盒,上面印着陌生的化学名。 他心里一沉,拿出来打开,里面已经少了三粒。 说明书上清楚地写着“用于缓解中度至重度疼痛”,“可能导致嗜睡、头晕、胃肠道不适”,“不宜长期或大剂量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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