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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婉兮。” 林婉兮全程看着她,这时才开口:“你还好吗?不是我整理的。” “是我。”薛山站在不远处,身旁还有孝白、郑倚、阮一柠跟展月桃,她们都用担忧的眼神看来,可和她的距离保持得很微妙。 楼嘉怡亲热地和孝白打招呼,又挨个问候郑倚、阮一柠和展月桃,安慰她们说自己没什么事,只是先天心脏病发作了。 唯独漏了薛山。 “先天心脏病?楼楼,你有吗?”更多的同学听到了消息,见她精神状态不错,纷纷围过来。 “是啊,我跑步摔倒了,我不应该运动的,以后也不运动了。” 楼嘉怡笑着说,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她决定不再吃苦瓜了,不是什么大事。 “喂。” “先天心脏病要很早做手术吧,你身体以前没关系吗?”有男同学问。 “以前其实就有,但是我不愿意告诉大家啦,对不起,我想象一个普通女孩上高中过的。”楼嘉怡微笑。 “喂!”薛山的声音又提了八度。 楼嘉怡始终回答着同学的问题,她站在了关爱的聚光灯下,同学们的话语全是安慰和关切,都说要好好照顾她,不用担心高中生活,她不用做重活累活等等。 薛山听得难受极了,但楼嘉怡在笑,可爱的带着善意的笑。 “楼嘉怡!” 薛山喊出来,楼嘉怡顿了一下,摇晃的长发缓缓从肩膀滑落。 齐祝急走进来,让楼嘉怡到办公室去一趟,她的父母在等着她。 关上门,他说: “都回到座位上,利用早操前的时间开个班会。 我们的楼嘉怡同学,正在经历一段艰难特别的日子,可能要重新适应高中生活,如果她需要帮助,请积极伸出援手,其他时候,请照顾同学的情绪,像往常一样对待她,尊重她的感受,好不好?” 有男生举手:“齐老师,楼嘉怡是不是得了先天心脏病。” “谁说的?” “楼嘉怡呀。” 齐祝忽地拧住眉头,眼神往下,思索着什么,又问:“真的是她说的?” “是呀是呀,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关照她!” “你们就按平常心对待就好。” 楼嘉怡推开门,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来。 “怎么啦?” 楼嘉怡低头踩进来,没人看得见她的眼睛。 体育课,楼嘉怡坐在阳光普照的石凳上,双手交迭,静静地望着网球场的男女跳跃奔跑。 蒋国配合齐祝的措施,将楼嘉怡区别对待,她不需要热身跑,也不需要上基础课,她只能在那里坐着,像一座无知无感的雕塑。 薛山停在起跑线,心中犹豫,但起跑的指令发出,她奔跑,向往自由的奔跑,她没办法停下来。 夏天的风难得的温柔,吹动楼嘉怡的长发和她松垮的校服,笑着。 高二的学习更忙碌,也更累,学生们擦着汗水,努力落笔,求得一个好的成绩。 齐祝鼓励着他们,开始了新调猛弹,说:“高二是高中生活打基础的一年,高三就没有新的知识了,大家要好好学习!” 月考和期中考相继进行。 柴穆穆仍然是年级第一。 孝白在期中考首次考到了班级倒数第十一名,是真正的正向学生了。 阮一柠对文科一筹莫展,理科总成绩一骑绝尘,不幸的是,她选择理科作为高考科目,仍要靠语文和英语。 郑倚成绩还在前十的左右徘徊,一次第九,一次第十二。 薛山第四,林婉兮第三,展月桃第一。 楼嘉怡在第十六名,薛山到她的位置找她,她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薛山伸手触碰她的胳膊,还没碰到,林婉兮轻轻推开了,摇了摇头。 楼嘉怡似乎在哭,又像是睡熟了。 楼家被蝉声笼罩,没人说话,夜晚的空气闷热,客厅的空调在震颤,楼诚和楼欣对坐着,不知谁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了。 “这样不对。” “我知道。” “怎么办?” 楼欣摇头:“她不能再运动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 “薛山为什么能跑步?” “章弛说,薛山用命下了赌注,我不愿意楼楼冒险,而且——”楼欣停下,楼嘉怡的房间传来脚步声,拖鞋甩在地板上的声音,以及木床轻微的咔吱声,“楼楼不满足手术条件,她太瘦弱了。” 楼诚擦过眼角:“都是我的错,我家里人就有得心脏病的,但是我不知道心脏病会遗传,要是我们提前做过基因检测,楼楼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楼欣默然,她是楼嘉怡的母亲,她理应给楼楼健康的身体,她却没做到,基因检测又怎么样呢,难道在怀孕时,查出楼楼携带变异基因,他们就把楼楼打掉吗? 楼楼是乖巧懂得的女孩,是两人的心头肉,再怎么样,都不能失去楼楼。 “总会有办法的。” 楼欣拥抱楼诚,楼诚在她身后落泪。 “好,我去给楼楼削个水果拼盘,刚才的动静,应该是她的掩饰,她应该学到凌晨的。” 楼诚捧着盘子,轻轻叩响房门,但房间寂静,门缝透露着静谧的气息。 楼嘉怡睡了。 楼嘉怡的生日在八月二十七号,那时她躺在手术台接受治疗,全麻的她在模糊白光中看见薛山的微笑,失去意识后,她苏醒是在八月二十八号。 生日礼物是幸福小熊特别版,它鼓着脸,穿戴着鲨鱼的皮套,这是纪念繁盛海洋水族馆开业的限定,一共只有一千只。 她很爱幸福小熊,也喜欢鲨鱼皮肤,但她觉得自己不幸福,她是不幸的女孩,想得太多,烦恼就更多。 她闭上眼睛,心口和腹部很痛,脑子一片乱麻。 跑步摔倒,手表磕在路肩上,屏幕砸得粉碎,等她回家看到桌上的手表,摸到屏幕粗糙刺人的冰冷表面,她落了泪。 爸爸说拿去修一下。 但她一辈子不能运动了,修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初中第一次手术,躺在手术床上,无影灯仿佛没有温度的长条形太阳,诡异又无情地照亮她的全身。她想着,睡一觉,她将成为普通人,好吧,苏醒后,她就是一个体质略差的普通人。但终究,没办法,她,楼嘉怡,天生就是废物。 什么都没变,她就是废物。 “楼嘉怡的精神状态太差了。”左晨蓓叹口气。 “她遭受打击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的,结果还是这样,我是她的主治,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难过,我也觉得不公平,我那次做的足够好了,换成现在的我也不能做更多。” “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帮助我的学生。” 章弛喝了一口浓咖啡,冰块浮在表面。 “上个月,我接收了一个新的病人,才三岁,是个男孩儿,患有严重的法洛四联症,因为主动脉畸形才勉强支撑活到今天,大动脉转位矫正手术效果不理想,很可能终生运动失调,不能稳定双腿站立。 我们能做的有多少呢,做医生真的无力,我只能做尝试,但起不起作用,最后还得看病人的坚韧程度和运气。 楼嘉怡的运气,只能说不太好,但还能好好活着。” 左晨蓓望着这位年轻有为的大夫,愕然,明显没料到他会这样气馁,他的黑眼圈浓重,身体疲惫,高个身躯支在椅子上,但他的精神比肉身更疲惫。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平放在桌面的手,温暖,细嫩。 章弛叹气着,轻轻一笑,反握住同样温暖的手。 “我会想想办法的。” “谢谢你。” 薛山在钟瑜老师的帮助下,拿到了学校通讯簿,跟着记载,来到楼嘉怡的小区。 乳白色的百合花被烈日暴晒,不堪地萎了下去,她不能气馁,摁响了门铃。 接客的是楼诚,很意外地,他让薛山进屋子,并告诉她楼嘉怡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我知道,我是来找您的。”薛山规整坐着。 “找我?” “楼嘉怡的情绪不对,您知道吗?” “齐祝老师说过了,我们在发愁该怎么办好。” “楼嘉怡的手表还在吗?” “手表?” 薛山举起左手摇晃两下,钛合金的手表敲打着骨秃。 楼诚将手表交给她,她诧异地摸着破碎的表盘。 “你们手表用的是一对吗?” “是的,我和楼嘉怡是最要好的朋友。” “但她不戴了。” “我能把手表带走吗,我想修好它。” “楼楼不愿意修,这块表,是她摔倒时候砸坏的。” 薛山咬住嘴唇,克制着泪水,说:“我大概猜的出来,但我不愿意这块表就这样碎了,这样吧,先借我用用,等一会还您,好不好?” 阮一柠被叫出来,带着工具箱,她卸下螺丝,翘起两块手表的表盘,将黑白交换,又把表带也抽下重装。 从外表看,两块表和最初没什么不同,但楼嘉怡的白色手表用的是薛山的芯。 “谢谢你,帮大忙了!” 阮一柠罕见地扭捏了。 “你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问楼嘉怡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在想办法。” “你喜欢楼嘉怡吗?” “当然啊,她是我的朋友,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呀,所以我才这么热的天,连伞都没有打就过来了,但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嗯,我喜欢楼嘉怡。” 薛山将手表交给楼诚,把那块破碎的表自己带走了。 十一月末天气才彻底凉下来,席卷全城的冷空气带来了雨水,热气被水气冲散,教室门外摆满了撑开的伞,如雨后的蘑菇。 楼嘉怡注意到薛山不再戴那块表,死寂的心再荡起一丝丝涟漪,涟漪过后是结冰的死寂。 她不能注意这些了,她成了废物,再也追不上如风奔跑的薛山。 朋友关心她,但她不值得被关心,她内心除了悲凉,还有一种阴暗扭曲的情感:她非常强烈地嫉妒着薛山。 无论怎么怀念薛山的好,她仍然不可遏制地痛苦地敌视着薛山,她喜欢薛山,又憎恶薛山,她恨不得成为薛山,又想在薛山的怀里安眠。 她在挣扎愤怒和悲伤中度过了又一个月。 十二月一号是薛山的生日,今年和去年不同,对楼嘉怡而言,但薛山没有邀请任何到家里参加宴会,也没有说要像初中在餐厅聚会。 沉寂的十二月份,在小雪、考试铃声、奏响的发令枪和在街头重复的圣诞节乐曲中度过。 热闹非凡,跟她们没关系。 林婉兮呼出白气,又看白气飘走,郑倚望着远处的高楼,一脸迷茫地望着身旁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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