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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下面的单人床上铺着灰色真丝床品,被子明显与这张窄小的床格格不入,部分还垂落在地上。 他上前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铺好。抬头目光静静落在那幅夜景上,大面积黢黑的天海一色中缀着几点疏星,画面最下方,是一片璀璨霓虹。 那片霓虹,是他需要努力踮脚,才能从那狭小窗户中看到的光芒。 门铃突然响起,池台回神,连忙起身去开门。 “非复...”乔之开门见是池台,眉头微蹙,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乔小姐。”池台下意识后退一步,神色有些尴尬。他怎么也没料到,只是过来送个东西,竟会遇上她。 “我的手链不见了,回来找一下。”乔之看向他,脸上虽挂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冷漠,“非复呢?” 她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完美的借口折返,可不是来跟眼前这人虚与委蛇的。 “少爷在洗澡。”池台尴尬地站在玄关处,然后将腕间那串小叶紫檀手串褪下,递向乔之,“抱歉,乔小姐,我不是故意要来打扰的。” 乔之打量了眼那串手串,不过是一串不值钱的木料罢了。 “这是少爷的,前段时间断了,这里一共是107颗。您数一下,没有问题的话,麻烦转交给他,我就不打扰了。”池台解释道。 乔之笑了笑,随手将那串手串搁在一旁:“非复不是小气的人。” 池台点点头,客气地笑道:“那我先告辞了。” 乔之扯了扯嘴角,立在玄关,看着他敷衍的颔首示意。 房门合上,池台回头再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还是不再见了吧。 自己这副枯瘦的模样,少爷看到了也会觉得恶心吧。 以前少爷说过太瘦的他,摸起来不舒服。 况且,如今有乔小姐在了。 她去而复返,手链又落在家里。 而少爷又在洗澡。 池台控制不住,在脑中一遍一遍想着这些细节。 可就算想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他不过是个替身,一个连来日都不知还有多久的替身。 纠缠不休,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沈非复洗完澡,只在下身裹了条浴巾便走了出来。 结果一走出来就看到了在客厅里坐着的乔之,他整个人顿时惊住。 “艹!你怎么在这儿?”他皱着眉,骂道。 乔之一脸无辜地拿起那串黑玛瑙五花手链,解释道:“不小心落在你家了,刚找到。” 沈非复目光扫过四周,没有看到他一直等的人,他声音中不免带着些许冷意:“池台呢?” “他走了。” 沈非复心一沉,这他妈又撞上了! 他脸色难看到极点,转身一边便往卧室走,一边给池台打过去电话。 “他是来还这个的,我给你放桌上了。”乔之起身,指了指桌面上那串黑色木质手串。 沈非复回头看向她。 乔之从未见过他这般冷淡的眼神。他眼尾还带着些许红意,望向她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独有的睥睨与冷漠,“乔之,别再让我看见你。给我滚远点。” “非复,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乔之眼眶泛红,哽咽着哀求。 这时电话恰好接通,沈非复抬手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在哪儿?”他放低了声音,好似怕自己现在的戾气惊吓到对面的人。 “少爷,东西我已经交给乔小姐了。对不起,是不是又打扰到您了?”池台的声音混杂着嘈杂的背景音,听上去像是在地铁站台。 沈非复一边走进卧室换衣服,一边对着电话说道:“那串手串有点问题,你再回来一趟。” 池台愣了愣:“少爷,手串我一直贴身戴着,保管得很好的。” “我知道。”沈非复低声应道,“但是不是应该当面还给我?” “对不起,少爷...”池台的声音混着地铁进站的轰鸣,风在听筒里呼啸而过。“是不是乔小姐误会了什么,需要我去当面解释……” “池台。”沈非复深吸一口气,安抚道,“你回来,或者我去接你,咱们再说其他。” 池台踏上地铁,听筒里传来他的拒绝:“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的话。还是算了...” 话音突然断裂。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咚”巨响,伴随着周围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沈非复的心一沉,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池台晕倒了。 电话那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喂,您好,他突然晕倒了。” “我知道,麻烦您帮忙把人送上海路的华璟医院!我十五分钟后到那边接,谢谢!”沈非复挂断电话后立马往外走。 乔之还想纠缠下去,沈非复一脸厉色的指了指乔之,冷声道:“马上滚,逼急了我连匠心一起摁死。” 乔之仓皇离开。 他心头仿若火烧一般焦躁,拿起车钥匙便准备赶往医院,在经过桌旁时,他的目光扫过那串小叶紫檀手串,沈非复顿了顿,还是伸手将它拿起。 可诡异的是,方才还完好串着的珠子,在拿起后,绳线突然崩断。一百零七颗紫檀珠瞬间滚落,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沈非复顾不上捡珠子,便立刻驱车赶往医院。
第15章 风水局 池台被推进了抢救室。 多科室集结会诊。路回舟接到沈非复的电话后立刻赶来,只见他神色颓唐地守在急诊室外,便问:“池台怎么晕倒了?” 一提这事,沈非复心头火气直冲:“又被李冕骗去西北了!” 路回舟一愣,不解道:“你没拦着?” 沈非复瞬间沉默。 是他不想拦吗? 是他,没拦住。 时隔半年,再一次见到池台竟然是在病床上。 他苍白消瘦的面容让沈非复有一瞬恍惚。 医生从抢救室方向走出,尽量平缓地报出病情:“路总,沈总,情况不太好,患者目前存在急性心功能不全,他的发热与腹痛症状应该已经持续较长时间未得到控制,机体免疫呈高敏反应状态,胰腺伴感染性病变。消化内科专家建议,还是要尽快完善胰腺组织病理活检,明确有无恶性病变。” 沈非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他强撑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快要崩溃的情绪,哑声开口:“可以,尽快安排吧。” “老沈。”路回舟发现了沈非复的异样,他扶了一把沈非复的胳膊,沈非复摆摆手,指向外面,哑着嗓子说道:“我出去透透气。” 路回舟拍了拍他肩膀,沈非复略一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医院楼下的疗养花园里,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撑不住了。 沈非复坐在花廊的石凳上,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只是这般想着,他便觉得万念俱灰。 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在意他的所有情绪,只愿他快乐。 他的痛,如同长在自己身上,若能替换,他甘愿承受一切。 原来最早动心的人,竟是自己。 沈非复突然认清这一点,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明明是他先动了心,是他在日复一日里无意识地靠近与引导,到头来,他却还在怨对方动了情。 沈非复狠狠地甩了自己两记耳光,只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活得荒唐又可笑。 池台一走便是半年,他终于认清自己对他的心意,可这人刚一回来,他还没能见上一面,就直接进了医院。 沈非复抽了根烟,调整了一下自己绝望的情绪,拨通了李冕的电话,但语气极差。 池台身体变成这样,他总觉得和李冕脱不了干系,于是开口时,便带着几分迁怒之意来:“李冕,上回你把池台带去西北,他回来差点丢了半条命,这次你他妈为什么又要带他去?!” 对于沈非复突如其来的诘问,李冕有些疑惑:“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沈非复吐出一口浊的气,哑声说:“池台今天,再一次进了抢救室。” 李冕沉默良久,带着些许尘埃落定的无奈:“我就知道,他身体可能出问题了。” 沈非复一怔:“什么意思?” “之前我见过他夜里吃药,他说是褪黑素。我后来去看,药被他换了地方。真要是褪黑素,他不必这么谨慎。” 沈非复粗重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李冕知道,他在硬撑。 “临回来前两个月,我发现他瘦的厉害,便找他商量让他提前回来。池台不肯,再逼,他就红着眼说,这辈子没做过什么重要决定,能不能让他任性一次。” “所以你他妈就由着他待到现在?!”沈非复咬牙骂道。 “师弟,他是成年人。”李冕陈述道:“而且,之前你不是都不管他了吗?” 被李冕这么反问,沈非复气得骂了一句。 “其实我也一直留意着他的身体,本就打算这次回来,替他安排一次全面体检。”李冕说出自己的安排,“更何况我们这次参与的是国家级保密项目,真要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也有当地最好的医疗团队支撑。”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次去西北之前,我怀疑他出现了解离的症状。我发现他休息时常常失神,时间感也变得扭曲,加班到凌晨,他会恍惚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到晚上了。可这趟去了西北,他的状态反倒一下子正常了。所以池台求我别让他提前回来,我便应下了。”李冕叹了口气,“师弟,你们住在一起,你难道之前没发现池台状态不对吗?” 沈非复颤着手又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以尼古丁来缓解自己临到边缘即将崩溃的情绪。 他突然想到,在床上的时候,池台目光失神的看向窗外,明明是一场肆虐的情事,他却面无表情的出神。 原来那时的他,竟然是痛苦的。 他逼着自己用第三者的视角去隔绝痛苦,强行扭曲时间的快慢,只想让自己快点熬过去,得到解脱。 沈非复只觉一股腥甜自喉间涌上,春日的凉风吹过,他一时失神,竟被口中烟草呛得剧烈咳嗽,深色的西装裤上洇开了一滴又一滴暗沉的水渍。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打扰了,师兄。”他哽咽的说了这么一句,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李冕与沈非复相识二十余载,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落泪。 望着暗下去的通话界面,他想起西北那晚池台看向星空时眼中明亮的光,他突然觉得有些喘不动气来。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比起精神上的崩溃,池台的身体康健,才该是最要紧的事。 若当初察觉不对时,他能态度再坚决一些,强行将人带回来,此刻的池台,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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