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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城郊的古寺。 沈非复走进了药王殿。 此前赠他佛珠的高僧，似早已等候在此，正在闭目坐禅。 沈非复走近时，他缓缓睁开眼，低诵一声佛号，目光悲悯：“施主，请回吧。” 沈非复屈膝跪倒，在佛前虔诚叩拜，声音有些颤抖：“只求您...再给他，也给我一次机会。” “世间皆苦，唯有自渡。”高僧轻叹一声，劝道。 沈非复眼尾泛红，抬眸望他，哀求：“佛既已救过他一次，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缘尽了，施主。”高僧不再多言，只再诵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沈非复绝望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开口想要留住他，可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一日，药王殿内来往的僧客很多。 可一道身着西装的身影，始终长跪于蒲团之上，一遍遍低声呢喃，求您...再救救他吧... 回到医院，沈非复换上防护服，守在池台身边。 那串小叶紫檀手串，等他再回去拼凑时，才发现每一颗珠子，都断成了两半。 再也串不回去了。 他轻轻地抚着池台消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池台，对不起...这次你回来，哥哥还没跟你好好道歉...” “我虽比你大七岁，这么多年，却一直是你在迁就我、包容我。” “我知道，从前的我恶劣又自私，对你从不好好珍惜。可我向你保证，往后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好，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欺负你了。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你看看哥哥...” 眼泪滴落在池台冰凉的手上，沈非复泣不成声。 池台一日日昏睡，绝望便一点点吞噬着他。 终于在初夏来临之际，沈非复派出去的人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当年帮他破解改命的云游道士，找到了。 沈非复立刻让人将那位道士请了过来。 他只依稀记得七岁那年自己病得昏沉，对道士的容貌早已模糊。 眼前这人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模样，一见到他便温和笑道：“小友，一别二十余年，如今身子可还康健？” 沈非复微微侧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多谢道长，我如今身体大好。这次辛苦道长一路舟车劳顿，本应好好宴请道长，只是...当年那个做了替身的孩子身体...” 道士笑了笑，抬手打断他：“不必多言，贫道知你所求，先带我去看那孩子。” 沈非复连忙引路，见他并未推脱，心中这才稍安。 道士仔细端详着池台的面色，眉头骤然紧锁。 他掐指推演片刻，说道：“他命局本以亥水为用，专为你承纳火土两重煞气。可他久处墓室重地，持续受煞于土中阴寒之气，本命格局早已耗损过界，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本就只有不过半百的寿数，如今...怕是撑不过一个月了。” 沈非复只觉胸口痛得几乎窒息。他低垂下头，缓缓双膝跪地，求道：“求您，救救他吧...当年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道士弯腰扶起了他，“有一风水局可破，以此风水局来慢慢调养其元神，小友可愿听我一说？” 沈非复只觉心头一松，忙道：“您请讲。” “此宅需取背山面水之势，北高南低，后有靠以聚气，前明堂开阔以纳气。东南巽位为水口，需引活水蜿蜒而过，此乃巽水一勺可救贫，恰能生旺他命局中的癸水。” 说至此，他看了一眼一旁认真聆听的沈非复，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宅门宜开东南巽门，以通瑞气。院内东方震位植松柏、银杏，取其木气生发，西方兑位安设白石，以镇金气。小友，可记住了？。” 沈非复虽未能全然通晓其中深意，却记性过人，只静听后，便能将方才道士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道士见状，不由轻笑：“小友果然是有气运在身，非同凡人的。” 他苦笑：“若真如道长所言，我只求他长寿无虞。” 道士脸上的笑意微敛，沉吟叹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小友，不必太过执着。” 沈非复一时未能参悟话中深意，只点了点头，随即将道士所言一字一句誊写在本子上，立刻吩咐人抓紧处理。 好在沈家家底雄厚，海市郊区本就有一处庄园，地势背山面水，北高南低，恰好与道士所说的格局相合。 后山活水被引渠入宅，东方的松柏与银杏也已栽种，西方则立起一座厚重的汉白玉假山。 以钱换时间，不过一周，这座庄园便依照他的要求，彻底改造完毕。 道士算好时间，说于明天正午自医院正门出发搬至沈家的庄园。 路回舟得知此事后，有些担忧，可沈非复早已别无他法了。 池台整日昏迷不醒，状态一日差过一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爱人就这样离开。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池台转往沈园的一路上，专车全程配备了一整队医护人员，严防途中出现任何意外。 抵达沈园后，随车医生仔细为他检查，确认体征与此前并无明显变化，部分医护人员才先行撤离。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了。 夜里，沈非复替池台擦拭身体。 长期卧床，他的腿部肌肉已微微萎缩，沈非复便坚持每日为他按摩。 躺下时，他侧身将池台拥在怀里，怀中的人瘦得骨头硌得他心口发疼。 沈非复将脸埋进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点醒过来，好不好，池台。” 眼泪在池台素白的家居服上晕开一圈深色水痕。 他心疼得收紧手臂，又将人抱紧了些，声音哽咽：“你太瘦了...等你醒了，哥再好好把你养回来，好不好？” 池台并不知道自己已昏迷了一个多月。他醒来时，发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费力地侧过头，黑暗里，看了正搂着他沉睡的沈非复。 池台有些恍惚，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段他一厢情愿，误以为是相爱的时光。 黑夜中，池台以目光为笔，细细的描绘着沈非复的面容。 少爷厌恶他画自己，自此以后，他再也没画过他。 池台有些伤感，这么好看的人，却只能留在他心里了。 沈非复不知道池台半夜的时候醒来过。 早晨他醒来后，看到池台还在睡着，他低头轻咬了一下池台干燥的唇，“早啊，宝贝。” 迷糊中的池台只觉得唇角微微有些疼，他睁开疲乏的眼睛看向沈非复。 沈非复愣了一下，瞬间喜悦涌上眉眼，他起身喊道：“医生，他醒了！” 池台眨了眨眼，只觉得有些疲累的，沈非复在他耳旁絮絮不止的说着话。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被放慢了速度一般。 然后缓缓的又闭上了眼睛。
第16章 苏醒 池台醒了，只是双腿无力，暂时还无法行走。 他坐在轮椅上，由沈非复推着，在沈园中慢慢走着。 “道长说，这里要引活水。原本这儿是个泳池，后来按他说的，从后山引了水渠，改成了如今的中式池塘亭阁。你喜欢吗？” 大多时候，都是沈非复在说着话。 池台沉默地望着那一汪池水，一言不发。 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黑三色交错，在水中游弋。 沈非复递给了他一盒鱼食，池台倦怠的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靠在水边，初夏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沈非复握住池台的手，只觉一片冰凉，他蹲下身，将那双手拢在掌心捂着：“冷的话，我们就回去。” 池台轻轻点了点头，喉咙依旧疼得厉害。 沈非复起身正要推他回房，池台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抬眸认真望着他，哑着嗓子慢慢说道：“少爷，不必这样，我没事。” 沈非复抬手摸了摸池台有些留长的发，刻意岔开话题：“头发长了，哥帮你剪剪吧。” 池台沉默下去，原本拉着他的手轻轻滑落。他轻声问：“少爷，乔小姐回来了...我还有留在你身边的意义吗？” 沈非复一怔，看着他，认真开口：“乔之是我初恋，可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你后来会再见到她，只是因为她是合作方的客户经理。” 池台叹了口气，眼底一片平静的悲凉：“可我们长得很像，不是吗？” 沈非复心口一紧，脱口而出：“那正说明，我爱的是你。” 池台却摇了摇头，哑声慢慢道：“少爷，你以前说过...家养的，干净些，也不娇气，怎么都行。可我现在这副身子...恐怕也不能让您尽兴了。” 沈非复猛地僵住，他从没想过，自己和亓野随口的对话，竟然会被池台听到。 他脸色瞬间惨白，怔怔地看着池台，嘴唇微微翕动，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池台扯了扯唇角，平静中带着麻木：“少爷，不管做哪一种替身，只要是为了你，我都没关系。” “所以，不必这样对我。从前跟您提爱，是我年少无知。这次去西北，是一个诸侯古墓，他命人在壁画上绘出自己深爱过的人，曾经他排除万难，立她为夫人，可色衰爱弛，一场巫蛊之祸，夫人母族连同儿子，尽数被斩。等到诸侯晚年醒悟，才知是一场误会，他再一遍遍念着‘吾爱’，可他最爱的人死的那一年，尸骨早被他丢进了乱葬岗。” “爱也好，恨也罢，人一死，便什么都覆灭了。活着的时候，被爱与恨这般纠缠，太累了。” “池台，那你呢？”沈非复眼眶瞬间红了，“真的不爱了吗？” “我不知道。”他摸了摸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只是想起从前...好像，没那么疼了。” “对不起...” 沈非复伸手捂住他的唇，眼尾早已泛红，“从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待你不好，我会改的，池台。” “你信我，我真的会改的，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池台望着他，眨了眨眼，反倒笑着安抚：“少爷，别道歉。您一直待我很好。我被人欺负时，是您为我撑腰，我学业遇挫时，是您为我辅导，替我寻师学画。生活里，也是您事无巨细的照顾着我。” 只不过，我以为，捧出一片真心，便能报你之恩。 可是阴差阳错，原来你是我暗室逢灯的救赎，而我却是趁人之危的过错。 “你不要这样...” 那一声声疏离的“您”以及“少爷”的称谓，像细针般扎进沈非复心口，让他近乎窒息。 明明是在安抚他，可沈非复却觉得心越发疼了。 他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却被池台记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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