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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台点了点头,等两人真正投入进去,时间一晃便已过午后一点。 伏案太久,他肩颈有些酸痛,抬头看了眼时钟,才有些歉疚:“师兄,不好意思,耽误你到这个时间,是不是早就饿了。” 李冕坐在对面,捧着热茶,笑意温和:“还好,以前做修复,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也是常事。” 池台扶着桌边慢慢起身。 门外的佣人早已等得着急,只是沈非复特意吩咐过,一切都顺着池少爷的心意,他们不敢贸然催促,方才还悄悄露过几次面,想让客人帮忙提醒一句,可李冕只装作没看见。 此刻池台终于提起吃饭,守在门口的佣人立刻上前敲了敲门,提醒道:“少爷,饭菜已经备好了。” 池台脸颊微热,赧然地开口:“都怪我忙着修复,没法给师兄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李冕打趣道:“无妨,那这顿先记下,你欠我一顿。” 池台认认真真应下:“好,一定补给师兄。” 李冕侧目看向池台,微弯的眼角将那一点心意藏好。 这么认真干净的池台,真好。 傍晚沈非复回来时,池台仍在书房里忙碌。 台灯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他伏案安静认真的身影。 沈非复静静倚在门口,指尖捏着一只雪茄,唇角带着笑,看得入了迷。 淡淡的烟草味飘来,池台皱了皱眉。 抬眼便看到沈非复他衬衣微乱,领带松松垂在颈前,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少爷,您回来了。”池台起身,拘谨地唤了一声。 沈非复这才回过神,直起身时,唇间雪茄的烟灰落下,烫到了手。 他有些难受的抿了抿唇。 “在忙什么?”沈非复抖落烟灰,朝池台走近。 池台下意识退到一旁,将书桌前的圈椅让给他:“师兄今天给我带了些古画修复的工具,我很感兴趣,就在这儿试着修复。” 沈非复点点头,却没坐下。他把雪茄背到身后,生怕烟灰不慎落在池台的画上:“喜欢的话,我让人再给你寻些更好的,买回来你慢慢弄。” 池台连忙摆手:“不用了,少爷,这些是公益修复,不用收费,修好就行。” 沈非复眉峰微蹙,暗自啧了一声,不免腹诽李冕小气。“咱不给他白干,这些修完就罢了。之后我买回来的,你修好我给你找人转手,钱都归你。” 他还记得,刚遇见池台的时候,小孩零用钱都省着花,连件像样的换洗衣物都没有。 池台因着急而显得有些泛红,他认真地开口:“真不用少爷,我不想靠这个挣钱。我只是想将历史碎片重新修复,让文化得以传承,而已。” 沈非复沉默了,他一个凡事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人,所爱之人,竟有一颗为心中的理念而行事的心。 两相映照,池台的干净单纯,竟将他骨子里的阴暗与不堪,照得一览无余。 沈非复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应了一声,又叮嘱道:“张姨说你在这里坐了一整天,画可以慢慢修,身子也要顾好。” 池台点了点头:“好的,少爷。” 沈非复抬手想要摸摸池台的头发,却看他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修复了一半的古画,他不免有些失落,“等我去换身衣服,咱们一起下楼吃饭。” 池台乖巧的点了点头。 书画前期的清洗工序还算顺畅,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便能完成。 可一进入补色与接笔阶段,难度便陡然攀升。池台的中国画底子本就薄弱,从前修复壁画时,这一环全靠师兄师姐在旁指点。如今要他独自执笔接笔,而中国画里最讲究的骨法用笔,对他而言,实在有些生疏艰涩。 池台握着笔反复练习数日,技法上依旧毫无进益,不免心浮气躁。 他静不下心,看着草纸上不具骨法的笔触,只觉满心烦乱。 池台将毛笔一搁,来到院里的池边喂鱼散心。 他一边撒着鱼食,一边拨通了李冕的电话。 听明他的困扰,李冕低笑一声:“你知道你身后那幅,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是谁写的吗?” 池台微微一怔。 “爷爷当年说非复有天赋,并非随口夸他。只是他涉猎太杂,没能专精一道,否则造诣未必在我爷爷之下。但点拨你两句,还是绰绰有余的。”李冕笑着调侃。 池台握着手机怔了片刻,心头纷乱的思绪缠作一团。 沈非复下班后,便察觉池台总在自己身侧徘徊,可等他抬眼望去,小孩又立刻敛去神色,故作无事。 沈非复低笑一声,合上电脑,问道:“怎么了?” 池台登时有些窘迫,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将自己遇到的困难讲述了一遍。 “在愁接笔?”沈非复找到了重点。 池台点了点头,“我...骨法用笔总也抓不住,线条软塌塌的,接不上原作的气韵。” 沈非复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笔,指尖捻了捻笔锋:“过来。” 池台依言走近,刚站定,腰侧便贴上一片温热的体温。沈非复自他身后环住,右手覆上他握笔的手,指腹稳稳扣住他的指节。 “接笔不是填色,是替古人续气。”沈非复的呼吸轻扫过他的耳尖,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中锋行笔,指实掌虚,力从肩肘走,不是靠手腕硬拽。” 他带着池台缓缓落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道细劲挺拔的线条,藏锋、收笔、转折,一气呵成。 被沈非复这么抱在怀里,他有些紧张,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看清楚了?”沈非复低声在他耳畔问道,“再来一次?” “那就麻烦少爷了。”池台小声地道了谢。 沈非复在他头顶落下细密的一串吻,喑哑着嗓音说:“这就当,谢礼了。” 有沈非复指点,池台的修复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 仅用四五个月,便完成了一幅古画的完整修补。 李冕来看的时候,对着修复完成的画作,也不禁连连称赞。 池台满心欢喜,这是他真正独立完成的第一件修复作品。 四五个月的潜心打磨,他终于将历史里的一段残缺片段,重新修补完整,焕回原貌。 李冕将修复完成的画作照片,发送给了委托单位,海市道教文化机构。机构负责人看过成品后,对池台的修复技法与笔触还原度,都给出了极高的认可。 第一幅画作的成功,让后续的修复之路顺畅了许多。 池台的修复技艺愈发精湛,他一旦有了方向便格外执着,日夜不辍地投身于整套明代八卦神画像的修复之中。 沈非复初心,不过是想让池台有点事分心,心情能好一点。 谁知道池台一沾上古画修复,便废寝忘食。 沈非复在家的时候,看他伏案太久,便会劝他歇息,他也不拒绝,就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或者去园子里溜达。 直到有一次沈非复半夜浅眠,突然惊觉身边早已没了人影。 寻过去时,只见池台孤身坐在台灯下,借着微弱的灯光,埋首继续修复。 他心疼池台这般不爱惜身体,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 直到池台再一次发起了烧。 高烧一度烧到了四十一度,医生和沈非复一直守在他身旁。 终于在第五天,烧退了下来。 可烧才刚退,池台便又撑着身子去了书房。 沈非复开完会回来,一眼便看见他裹着薄毯,伏在案前忙碌的身影,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崩断。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池台拽起来,骂道:“池台?!你不要命了吗?!这些玩意儿他妈的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池台一怔,望着他眼底涌上的怒火,瑟缩了一下,“少爷...对不起...这是最后一幅...” “对不起?!”沈非复一脚踹开书桌前的实木圈椅。 “我他妈要的是对不起吗?!” “你自己身体自己不清楚吗?!我花了钱给你建了这个园子,你他妈在这儿做什么?” “做公益?!” 沈非复怒意涌上,抬手取过壁纸刀,朝着那幅几近完工的古画划开。 池台僵在原地,感觉一阵晕眩,他下意识的扶着桌角,看着自己数月伏案,日夜不休的心血,只在顷刻间破碎。 记忆回到了一年前,沈非复发现他画室都是他画像的那个夜晚。 胸口像是被堵住,窒息的濒死感让池台脑中一片空白。 他木然的看着书桌上的画卷。 寂静的书房里,只剩下沈非复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许久,池台面如死寂的开口:“少爷,你别管我了...我知道,当年沈家把抱我回来,不过是因为我父母收了沈家的钱。父母予我性命,我便以身相偿,沈家替我了却恩怨,我便以健康相抵。我本以为,这世间的恩恩怨怨,早与我两清。可直到遇见你...欠你的,我可能还不清了。若是你觉得我这身子还有用,便随你高兴吧。” “如若这个身子对你已无用处,便让我走吧。” “生死于我而言,都无所谓了。” “池台?!”见他平静地说着要两清的话,沈非复眼眶瞬间红了,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气的发抖:“你没有心吗?我只差把心剜出来给你看,你就半点都感受不到吗?” “外面那么多人上赶着凑上来,我至于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身子?!” 话一出口,沈非复便后悔了。 他神色仓惶地去抓池台的手,池台没有躲,只是垂眸望着被他抓住的手腕。 他浓密的睫毛微颤,一滴眼泪落在了手腕上。 池台深吸一口气,平静而麻木地说道:“那...若是少爷不需要,我就先走了...” 他说着便抽回自己的手,弯腰收拾起了那幅被划裂的古画。 沈非复彻底慌了,上前死死抱住池台,语气满是后悔:“是我胡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离开...” 池台任由他抱着,丝毫没有挣扎,侧首望向窗棂外,入秋的山色一片萧瑟。 他又想不开了。 他到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 沈非复只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池台在意什么,可到头来,他不但亲手毁了他日夜不休修复的画,还说了最伤人的话。 “池台,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伴随着沈非复的道歉声里,那幅残破的画卷从池台手中滑落,跌落在地板上。 下一秒,沈非复感受到怀里的重量压来。 他心头一紧,失声喊道:“池台?!” “池台!”
第18章 晚宴 心肌缺血。 这是大夫检查过后,给出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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