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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男人? 谢言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风衣的袖口,遮住了手腕内侧那道虽然已经淡化、但依旧存在的疤痕。 那是以前被特制的锁链常年勒出来的痕迹。 融化? 不,那个男人给他的不是融化,而是焚烧。是将他连皮带肉烧成灰烬,再让他不得不从灰烬里爬出来的酷刑。 “也许,我已经没有融化的功能了。”谢言轻笑一声,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管,带起一阵微醺的暖意。 “抱歉,失陪一下,透透气。” 谢言放下酒杯,婉拒了周围人的挽留,转身向画廊的露台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巴黎深秋的寒气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 画廊外是繁华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路上。 谢言深吸了一口这冰凉的空气,原本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双手撑在雕花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埃菲尔铁塔闪烁的灯光,眼神有些放空。 三年了。 他在那场大火里“死”了一次,然后在异国他乡重生。 刚来的时候,他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个雨夜,梦见霍廷枭那双猩红的眼睛,梦见那种窒息的亲吻和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会躲进衣柜里发抖。 是设计救了他。 当他第一次拿起画笔,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化作线条时,他才觉得自己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他不再是谁的替身,也不再是谁的金丝雀。 他是Yan。是一个才华横溢、备受追捧的新锐设计师。他拥有了自己的事业,甚至有了几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这里没有人知道海京市有个谢家,更没有人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霍廷枭。 “真好啊……” 谢言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汇聚,然后顺着指缝流走。 自由的味道,真好。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从楼下传来。 谢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这一眼,让他撑在栏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线条流畅冷硬,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它像是一只蛰伏在雨夜里的野兽,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迈巴赫。 还是加长定制款。 这种车型在崇尚小巧两厢车的巴黎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是格格不入。它太霸道了,霸道得就像那个男人一样,所到之处都要占据所有的视线。 谢言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一瞬间,早已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是他吗? 不……不可能。 谢言死死盯着那辆车,呼吸变得急促且凌乱。 海京市离这里有几千公里。那个男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连尸骨都化成了灰。他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霍廷枭那个人那么骄傲,怎么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替身追到大洋彼岸? 一定是巧合。 这世界上开迈巴赫的有钱人多得是,或许只是哪个富豪路过。 “谢言,你清醒一点。” 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催眠。 “这里是巴黎,不是御景湾那个笼子。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有什么能再伤害你。” 楼下的那辆车并没有停留太久。 似乎只是路过,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后,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了一半,隔绝了谢言窥探的视线。随后,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那辆车碾碎了地上的落叶,缓缓驶入雨幕,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谢言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风一吹,凉得刺骨。 “呵……” 谢言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看吧,哪怕过了三年,哪怕他已经把自己武装得无坚不摧,可仅仅是一辆相似的车,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那个人就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平时不疼不痒,可只要阴天下雨,就会隐隐作痛。 “Yan?你怎么在外面吹风?感冒了可是设计界的损失。” 画廊的主理人,一位优雅的法国老太太拿着一条羊绒披肩走了出来,温柔地披在他身上。 谢言回过神,眼底的那抹惊慌被他迅速地收敛起来。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自信笑容,只是脸色比起刚才稍微苍白了几分。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雨景很美。” “确实很美。”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有位神秘买家,通过电话竞拍,买下了你今晚的压轴作品——那件名为《囚鸟》的胸针。” 谢言微微一愣:“买走了?谁?” 那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一只用碎钻镶嵌的百灵鸟,翅膀是折断的,脚上却缠绕着红宝石做的荆棘。那是他对自己过去的祭奠,也是一种决裂。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卖,只是放在那里展示,标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目的就是为了劝退买家。 “不知道。”老太太耸耸肩,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对方没有透露姓名,只是让助理直接打了全款。哦对了,对方似乎并不在乎价格,甚至多付了一倍的钱,只为了让我们立刻把东西封存,送到他指定的酒店。” 多付一倍…… 这种蛮横又挥金如土的作风。 谢言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那种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指定的酒店是哪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在香榭丽舍大道的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半岛酒店。 整个巴黎最奢华、视野最好的酒店,站在顶层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巴黎的夜景,将所有的繁华尽收眼底。 那确实是有钱人的做派。 “也许是位真正懂艺术的收藏家吧。”谢言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猜测。 霍廷枭不懂艺术。 在那个男人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有用的,和垃圾。 他曾经当着谢言的面,摔碎了他最喜欢的小提琴,嘲笑那是“靡靡之音”。那样一个冷血、缺乏共情能力的资本家,怎么可能花天价买这种寓意沉痛的艺术品? “是啊,一定是位很特别的绅士。”老太太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然沉浸在交易成功的喜悦中,“这可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机会。Yan,属于你的时代来了。” 属于我的时代吗? 谢言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兴奋。相反,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在巴黎这片浪漫的夜空下张开。 网的尽头,似乎连着那个他此生都不想再回去的深渊。 “我去趟洗手间。” 谢言找了个借口,快步走向洗手间。 他站在巨大的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精致的高领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气质清冷,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着三年前绝对没有的坚韧。 “别怕。” 谢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不是谢言,你是Yan。” “你有朋友,有事业,有钱。这里是法治社会,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起来。没有人。” 他整理好头发,从口袋里掏出口红,在有些苍白的嘴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让气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然后,他看着镜子,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就像是在跟那个过去的、软弱的自己告别。 “敬自由。” “敬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谢言转身走出了洗手间,步伐坚定地重新回到了那个光鲜亮丽的社交场。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画廊几公里的半岛酒店总统套房内。 那个被他以为“只是路过”的男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勾勒出男人如雕塑般冷硬的侧脸。 茶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着,里面躺着那枚刚刚送来的《囚鸟》胸针。 霍廷枭手里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雪茄,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只折断翅膀的鸟。 良久。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指腹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抚摸过那只鸟身上镶嵌的红宝石。 动作亲昵得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折断翅膀……”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爱意。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言言。” “可惜啊……” 霍廷枭拿起那枚胸针,将尖锐的针尖对准了自己的掌心,缓缓刺了进去。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只本就鲜红的宝石鸟,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嗜血的笑意。 “既然不想飞,那就别飞了。” “这一次,我会亲手打造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笼子。只有我知道在哪,只有我有钥匙。” “只要抓住了,就再也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逃跑的机会。” 窗外,巴黎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漫天的风雨,仿佛正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疯狂的暴风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鸟儿,还在举杯庆祝着他岌岌可危的自由。
第57章 那股刻入骨髓的冷香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这座城市就这么大,我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第二次。” 香榭丽舍大道的露天咖啡座,霍廷枭的声音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凛冽几分。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已经被捏皱的《VOGUE》杂志,指腹在那颗红痣的位置反复摩挲,力道大得仿佛要透过纸张,把那个人的皮肉给生生抠下来。 林川站在一旁,额头的冷汗还没干透,即便是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自家老板身上那股即将失控的暴戾气息,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总,私家侦探已经全城布控了,只要谢少……只要那位还在巴黎,最多二十四小时就会有消息。” 霍廷枭没说话。 他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黑色雕塑,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目光贪婪而阴鸷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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